砥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的内容大概和我的思想一样信马由缰。我希望以某种方式把零乱的思绪编织起来，但这样的分组还是显得那么牵强……
    （一）两条短信
    若干天前，我给妈妈发了个短信，祝她阴历生日快乐。她回短信说：“谢谢，你是我五十几年来第一个给我过阴历生日的人，我太感动了。”——若干天后，她才告诉我：“其实你把我的阴历生日记错了，只是我不想打击你。”妈妈就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的自尊心，以至于我自己都十分奇怪我为什么会在高中以后变得如此内向和不自信。小时候因为狷介桀骜和锋芒毕露，总是很不受老师待见，但我妈并不曾因此指责过我，而是替我和老师做了很多沟通（或许是道歉的话、好听的话），这里面有些我当时就意识到了，有些没有完全意识到，有些后来意识到了，有些至今也不知道。我常常认为我妈对我最错误的一个判断就是以为我智商很高，其实不是，只是因为有了她的培养和鼓励，才使我每每可以迈到了我智商所可能企及的最高程度，（大概因此我才会每次升学以后都发现周围的同学比我厉害很多吧。）也才有可能有接下来的机会和发展，所以我一直以感恩和珍惜的心呆在这里。很小的时候有个看相的给我说，我上大学有三个贵人相助，如果此言当真，我愿意把这第一号贵人认定为我妈。
    又有一天，我在上课时接到了一个我妈的电话。我把电话挂了，然后回短信问何事，她回过来说：“没事，只是觉得很久没打电话了，该听听你的声音了。”——收到短信的时候有点不知所措，突然意识到她有多么的需要我，突然意识到有自己的家庭、和亲人在一起，人这一辈子，又夫复何求？在外面折腾、追求进步，归根结底，所图的又是什么？那一刻，真的不想过着这种浪子远游的生活了。
    （二）两点教育
    大概上了大学以后，妈妈已经很少有什么教我的了。但我却记得这样两件事：
    一是有一次我晾在过道的衣服被人偷了，那是一件我挺喜欢的棉衣，我挺不爽的，于是某一天在电话里给她说了。她说，现在还有几个人偷衣服，要过年了，偷的人肯定有她的难处，只要确实是拿去穿或者是给她亲人穿了，就不算是浪费了，你就当支援她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可是说这话的是楚王啊……
    二是有一次我说小组作业里有人搭便车，她说那你就自己多做点呗，就当多学点多锻炼了。——我妈常说她总记得外婆教她的一句话：“吃得亏，打得堆。”是说要合群要多交朋友就不要斤斤计较自己的得失。她也总是把这样的态度教给我。
    （三）两个不为人知的细节
    下面是首次揭秘的历史档案，都是关于睡觉的。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了，但肯定是在我6岁以后8岁以前。
    一是有一天睡觉前我和她吵了一架，或者确切地说是被她骂了一通，然后睡在床上十分不爽，东想西想。（我小时候想法确实是比同龄人多了太多。）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妈妈以为我睡着了，进我房间来拿什么东西，于是我只好装睡着，我感觉到她看了我很久，我希望她快点走，装睡也是很难受的，结果她走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乖乖。”才关灯出去了。——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其实她骂我的时候并没有讨厌我。
    二是又有一天和她中午去外婆家，吃完饭她说你睡午觉吧，我说不想睡，她说睡一会儿吧，我便没有反抗，（其实小孩子一般都是不喜欢睡午觉的。）于是睡在婆婆的床上，抱怨枕头不舒服。她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唱儿歌（或者应该叫摇篮曲？）。我脸朝里背对着我妈装睡着，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在许多作文书里面看过的描写，突然觉得这是在怎样的呵护与宠爱，于是眼泪悄悄地流下来了。
    （四）两个无甚出奇的故事
    妈妈谈不上有多么伟大的道德，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遵循着自己生活的方法，并且在点点滴滴的实践中，感染着我。
    一是有规定就要遵守，即使是没有后果的、甚至是被默许的。小的时候带我去公园，坐滑梯是要排队的，但是很多小孩插队，他们的家长都怂恿、甚至指导他们如何插队，但我妈即使看着某个小孩在我前面已经坐过三遍滑梯了，心里颇为不爽，但也从来没有怂恿过我去“同流合污”，只是给我说，他们那样不对。
    二是想要的就要努力去争取。在她看来，懒散、侥幸、拖延、等待运气，都是靠不住的，不如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小时候，她经常说有些家长光是想要自己孩子身体好、成绩好、什么都好，可是自己每天下了班就去跳舞打麻将，给点钱让孩子自己去馆子里吃点东西，吃完自己回去做作业，没有做完回去就骂小孩。我妈说家长自己都那么贪玩都管不住自己还能指望那么小的孩子就管得住自己？自己什么都不想做，就幻想孩子突然变得特别自觉、智商特别高、天上的馅饼掉在你家孩子头上，这永远只能是幻觉。自己不付出、不努力，就想要收获一个“人”，也太贪心了。你想要自己孩子怎么发展，就要去引导、教育、监督孩子，就要从每一天的积累开始。故事还有很多（此处省略600字，关键词包括亲戚、朋友、房子、车子等），这里就不说了。从小到大，她总是鼓励我想要达到什么样子，自己就要去努力促成事情向那个方向发展。就算失败，也胜似一开始就在那里被动坐等，幻想好运临头、不劳而获。
    往小里说，She just wants to make everything under control; 往大里说，One never deserves things he doesn’t make efforts for; And she never lusts after things she doesn’t deserve.
    （五）两个观后感
    一是大三的时候有一天看到熹琳说，她在她妈生日的时候，把她的学年论文和挑战杯的论文EMS回去了，虽然她妈一定看不懂，但是她妈一定会为女儿感到骄傲。
    二是看《蜘蛛侠》的时候里面有一句话说：Your parents must be proud of you.
    我高中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父母放心，不管是真的让他们放心还是通过伪装的方式让他们放心，但好像他们其实也并没有怎么放心。大学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虽然我采用的办法通常是夸大自己得到的东西的重要性，或者降低他们对我的预期，以制造我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的效果。但是我总是希望我能够真的成为他们的骄傲，并且从他们的言谈或眼神中读到这一点。现在我最希望又是让他们放心，因为和骄傲相比，放心是更为内向的、基础的。
    结尾不知道该写什么，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的骄傲，希望我能让他们放心，希望他们能让我放心。

      我们总是喜欢抱怨中国的人际关系过于复杂，而西方则相对简单，前几天听宣讲会，则启发我们有另一种解释：

      以前的社会，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官，技术性不是一件很强的事情，对人际和社会的敏锐把握可能更为重要。在这个时候，你和一个人做生意，你怎么判断他是不是一个能干、守信、有本事、能把生意做成的人？你自然有自己的考核方式，而这当然不是学历。比如说请你吃饭喝酒，至少说明这个人很活络，或者很在乎你想讨好你舍得为你花钱，或者性情耿直不至于坑蒙拐骗，何况，感情、口碑、义气等本身也是一种社会约束的力量，这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的一种考察机制，在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东西吹的天花乱坠的时候，对人际关系的处理与把握、拉关系的能力和程度，这种筛选甄别的机制更像是一种民间的智慧、一套经验的科学，它是有一定道理的，当然这种考查方式的偏差也可能比较大，可能经常有看错人、被蒙了的事情发生。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教育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生意和利润要立足在业务、技术上的领先，不管是实业还是金融。同时，做生意的人也越来越专业、精明，他们会对自己经营的行业有更深的了解，用自己的知识和技术来创造财富。谈生意将进入一套更加专业的对话体系。如果你确实能给他算一笔账，你的产品能给他带来的收益比其他的提供者多10万，那么他就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用1万元请他吃了一顿饭。拿着10万自己去吃多好~~~或者确实有技术上质量上的成本上优势，给他展示你在技术上的领先之处，他觉得这个好就买你的了，别的产品确实不行，请他吃饭也没用，否则无法向公司其他负责人交代，同时有了一个好的理由，他也好向那些请他吃饭的人交代：人家确实便宜、人家确实好，我买你的，给公司其他人实在没法交代，你要理解。多好的理由啊~~

      因此，与其说“请客拉关系”是个文化的问题，有的时候更像是筛选和甄别机制的一种发展而已，这取决于买卖双方、整个社会文化水平的提高。（有些sales还在请客吃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针对的受众、他的销售对象的文化背景还不能接受领悟那套专业化的语言体系。产品没有太大差别或优势，或买家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眼光辨别这些差别。只好从卖方的为人来判断了，还可以积攒人脉以后用。）因此，从方向和趋势上来看，随着受教育水平的提高，专业化技术化必将越来越强，人际关系的重要性越来越弱。

      也许，专业化、知识化的力量的发展，会使人际关系越来越简单。
      同时还谈到，政府的改革，可能会有矫枉过正、矫正过枉的问题。比如说现在政府开始关注网络媒体，开始在乎网站上网民的意见或看法。但是有些时候政府是不是过于在乎这些网民的看法（比如他们大骂基金经理黑心，政府就会打压处理一些）了呢？因为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到网络上发表自己的意见，网络上面的言论也不能代表大多数人的看法。（这有点像是selectiong bias，因为通常是一个喜欢表达，或者自己受到的影响十分惨重、情绪十分激烈的人更倾向于发帖子，没有啥意见的往往不会说话。）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否定了政府的改革的方向。他至少已经走出了这可贵的一步了。这一步也许过大也许过小，但是毕竟走出这一步就是值得欣慰的，他们在对过去不完善的地方寻求改变，因此不要过于苛求，不要批评他迈出的这可贵的一步，不要因为还没有做好就抱怨和否定。（我同样认为政府目前对民间声音的重视或许有点偏颇，但是这种对民意的重视、对民间力量的关注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也是一个应该的发展方向。另外“有失偏颇”的原因也应该归咎于一部分意见不大或不同的人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也是在某种程度上没有尽到公民责任，从而产生了selection bias）。

      来宣讲的这个人我还是十分欣赏的，也相信他能带着这个公司有很好的发展，虽然我笔试就被鄙视了……

 两个多月没有写博客了，真是对不住各位读者。承蒙好几位朋友的关心，问我怎么不更新了。我说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
      熹琳在她的日志上说我是一个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生活的思考的人。她是了解我的。确实，虽然乏善可陈，但我并不是没有思考，只是因为思考的问题过于复杂，所以没有什么有善可陈的结果。
      在此，只是记录一下我思考的一些过程，也为过去的两个月做一个总结。
      这两个月正在重新进行人生规划，或者说叫职业规划，但是还在过程中。
      那天和一个师姐聊天，说起今年的就业形势。师姐说，工作是找到了，但是心里不甘，一是因为工资很少，一是因为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没有国家民族感，不过是帮别人挣钱，把钱聚集在少数人手上，让富的人更富。我们深以为然。感慨之余，都说，中学的时候都不想学医，现在想来，真想学医，只是没有机会了。觉得只有当一个医生，才是真正可以做一点对别人、对所有人都实实在在有意义的事情。之前还和一个医学部是师兄聊天，对他甚是羡慕，他说起自己现在，虽然辛苦，但也有满足，他为自己的职业而感到自豪，说自己是一个professional的工作，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能够让别人过得更好。我能够体会到他心里的安宁。而他光华的女朋友，在一个著名的房地产公司工作几年后，最近在筹划出来考验，原因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思、不能体验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我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我今年寒假回成都看了一次病，我真的觉得牟春彬医生是我所见过的最幸福的人。他热爱自己的职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相守的妻儿，又有追求的价值。不管中医怎么样，但是他热爱这个职业、他在他工作的过程中，能够体验到自己的价值。他工作的过程，是一个利人的过程，也是一个自我实现的过程。这是何其幸福的事情、何其安宁的生活啊。
      我终于知道了没有一个热爱的职业是一件多么不幸福的事情。我所从事的职业，无论如何应当是我爱的。至少是比较爱的、部分爱的，而不能仅仅把它看成一个生活的事件，像吃饭睡觉一样，或者把它看成一个生财的方法，一个可以供养业余时间的所需费用的方法。这是悲哀的。一天要工作12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但你不爱它，为了业余的那可能的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花了12个小时做你不喜欢的事情，这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吗？而这份薪水，以你的能力，做什么又不能得到呢？为什么一定要去吃那口浪费生命的饭呢？人生太宝贵了， 这样太不值得了。工作将占据人生，特别是最盛开的人生阶段的大部分时间，所以一定要喜欢你做的事情，能够从中看得到工作的价值、你的理想。在通往Yosemite的国道上，Derek给我说：Remember, when you get a job, make sure you like it. 其实每每想到这句话，都有一些感动。其实很羡慕他，正如羡慕牟春彬，羡慕一切在职业上有了热爱、有了判断、有了信仰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有价值的工作？如何在里面看到你工作的意义？原来一直已让别人生活地更好为自己的理想，所谓“以天下为己任”，是说希望自己能够让天下的人生活得更幸福。所谓“胸怀苍生”，也是说以天下苍生的幸福为自己是否幸福的一个指标。所谓“得到安宁感和连接感”，是说能够看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别人那里的体现和延续，能够看到自己的努力给别人带来了改善和增添了幸福。比如一个人出了车祸要死了，死前把自己的器官捐赠给了一个垂死的人，于是自己的生命在受捐者身上延续了下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我一直以为我从来没有动摇过这样的追求，一直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对周围人的感化、为天下人幸福而努力，我从来都觉得是不必讨论的事情。这不是我有多么高尚，这更像是天生的、是从小所受的教育和文化的熏陶自然而然养成，也只要这样我自己的内心才能够满足和幸福。
      但是，什么是让别人幸福、让别人更好呢？你努力帮助别人、不忍看到别人的堕落，你认为这是在帮别人过得更好。但是别人不这样认为。别人穷了，你教他致富，他富了以后说我现在富了感觉不象以前过得那么幸福了，所以是你让我这样的，你害了我。一个年轻人不学好、自甘堕落，每天就是打游戏不学习，你给他人生可以有更高的理想更大的价值，他说我打游戏很舒服、又没有碍着谁，你偏要要我学习，弄得我过得很不高兴、很不幸福，所以你很讨厌。
      有的时候有点悲悯，看着一个人自己在那里往歧路上走下去，有点不忍，有点担心。你想去拉他一把，但是他却并不觉得你在帮他，他觉得你除了给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以外，没有带给他任何有用的东西。他觉得他目前的生活状态很好，然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却就是不愿意放下叶子看一下整个世界是多么丰富多么美好，就像楚门为什么不敢走出那个虚构的世界。外面的世界确实也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但这不是把自己关在盒子里面自欺欺人的理由，走出来的那一刻需要有更大的勇气，无论你怎么告诉他外面有一个更丰富的世界，但是自保和畏惧的人性都让人本能的排斥和自己以前所知不同的东西。你给他说，多读点书，你将有更高的平台、明白更多的道理、更长的眼光、更大的发展，他却给你说，读书有什么用，某某读了书，挣的钱还没有某个初中就出去打工的人多，他总是用一些特殊的例子来否定普遍的规律。而特殊的例子固然是存在的，但这不是普遍的规律，也没有相同的性质。他永远只能看到他所能接触到的世界，而又因为打开窗子的瞬间的痛苦而退缩，不想接受窗子以外的世界，便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了。因此很多时候，听同学聊起自己的弟兄，常常有点无奈、有点痛心。
      迪米师兄的博客一直给了我很大的感动，我觉得迪米最宝贵的是他的才华，虽然由于他的长相过于好看使许多女青年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才华。迪米的有一篇文章里面写道：“生活本身就是如此庸俗的。夜总会里都是妓女，五个男人就会有一个包养二奶。如果你是一个正常人，你不应该为这些事实感到吃惊。但作为一个正常人，你更不能因此就理直气壮的投身其中大干一场。需知，生活的存在性并不意味着合理性。退一步说话，就算存在即合理，它离正确还有好几公里远。……所以我们有时候得坚定一点。生活不是股份制公司，不能因为九成的人偷盗而自己偷盗，不能因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一致同意而同意，也不能因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一致同意而反对。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确是非常中国。……别看到好多人挤破脑袋选择了金钱就觉得李宇春比张靓颖好看，更别因为自己坚持的信念却长期没有回报而充满无力感。这件事应该这么看：凭什么你说了一点点真相，坚持了一点点信念，就应该收益丰厚？说自己喜欢说的话，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他人强迫的结果，所以你自己得承担后果——包括它不起任何作用。……在基督教早年的发展史上，有个理论相当值得那些深感无力的人知道一下，它认为，选择‘美德’比‘美德的后果’更为重要。当时这种‘后果’很有可能是负数：帝国的士兵会在路边树个十字架，把你钉将上去；直到有一天，选择‘美德’的人多到钉不胜钉，基督教就成了罗马帝国的国教，这说明选择本身就是力量，就是投票。现在很多让人痛苦的选择，往往只是说了没人理解有点寂寞，做了没有同伴有点孤单而已。……生活也是如此，我们像爱那样爱，像生活那样生活。即使得不到，将来我们老的时候，也可以忠诚的对自己说，我从没有向这个庸俗的世界低过头。”
      相信这段话能让许多人感动。做你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是因为“该”，不是要别人的承认。是临死的时候不会有良心的不安，是相信在千秋子孙面前，可以无畏无愧，可以说我做到了一个长辈应该为你们做的。
      既然你是在帮助别人，你就去做，无论别人在短期内是否感知到了“受助”。就像我以前所做的那样，在别人觉得我在替她看不惯的人辩护的时候，我还是在告诉他，人应当宽容和爱，人应当善。
      也许做到这样还需要一点更大的心胸和襟怀，还需要一点更大的气度和修养，是要坚持自己所珍惜的品德和价值观，不因为别人的不接受、不理解、不支持而动摇。你所做的事情，应当是本着自己内心的良知和善念。所谓善，是自己本身的善，是本着自己的良心，所谓行善，不是以别人是否善为基础的。哪怕这个世界上90%的人都是坏的，哪怕这个世界上都是骗子，也不能因此而泯灭了自己的善心。不能因为最后你不能完全改变，你就不去做，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件好事是可以做完的。资助一个失学儿童，是不能让所有儿童都不失学。制止一起偷盗，不能让所有小偷歇业。为一桶鱼放生，不能改变大规模的盗猎和动物的灭绝。如果因此就不去努力，那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了。老子说，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善是你发自内心积极地去爱他、宽容和理解，不是去忍受、去勉强，去贪求“美德的后果”。所以我常说，一个人善了，这个世界就都善了。
      因此这两个月，为了这个问题，也常常有迷茫、困扰、放弃的情绪，也常常审问自己的内心，自己所做的是什么、自己所求的又是什么。然而，和我的职业规划一样，这些问题也还在思考的过程当中，但是我想我写下上面的文字，就说明我还是在孜孜不倦地进行着飞蛾扑火的努力。
      以上就是我最近这两个月最主要的反省与总结。

      我这次回成都，才算认识了什么是中医。今天想要为中医说几句话，这是我在一个月前绝没有想到自己会说的。
      它是成都最有名、历史最久的中医院，所有的名中医，或全职、或兼职，几乎都在这里应诊。但它永远是那么低调，暗灰色、安静。虽然六层的楼房也不能说很低调了，但是在以西医为主的综合性医院，从一医院到十医院，哪个没有咋呼的救护车？没有分诊台外面连候诊的座位都没有的人群？没有跟银行一样的叫号机和大型的检查设备？而这里，每层楼就十来间宽敞的办公室（诊室），里面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个柜子，一个垫手腕的小枕头，和一本处方笺、一支笔。每个诊室外面有五六张椅子，通常都是空的，或许有一两个人。我坐在外面等着，一个人等着总是着急心烦，而医生在里面却是看完一个又看一个，十分劳累。
       这就是比较奢侈的中医院了。下了班，医生通常又会去社区里面的诊所坐诊。一间小屋子，里面摆两个凳子。外面再摆几张条凳，就是中医诊所了。
      我最后一次去医院复诊时，号已经挂完了。于是医生说他晚上还会去附近一个诊所应诊，叫我去那里挂号等他。挂号以后还有3个多小时，我便在附近游荡，看到了很多中医诊所，这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的。看到暮色将至，一张张条凳上坐满了等待看病的人，有气色不佳的中老年妇女，有抱着不足两尺长的婴儿的年轻家长，各自有各自的焦虑，一边等着看病，一边聊天、打毛线，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十几二十年前人们最常见的街头景象，突然觉得这遍及街头巷尾的小诊所，就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生命力的延续。几千年来，郎中不算是一个褒义词，但总有一些人矢志不渝地把这门在读书做官之外的不入流的伟大手艺传承了下来。我看到牟春彬医生的出诊时间表，从周一到周六，上午下午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坐诊，出去出来，什么都不带，就一只会把脉、能开方子的手，足以。看到排队等候的人们对这个儿孙辈的青年的那种仰赖和依靠的眼神，我明白了为什么叫“悬壶济世”，为什么叫“矢志岐黄”。
      这是一个勤奋的医生，从早到晚，都在给人看病，给去医院的人看，也给白天上班不能去医院的人看。在医院里，人多的时候，一天要看上百的病人。医院规定12点下班，但他看到1点过还没看完，下午2点又上班。5元的挂号费，实在是很低，在以药养医的体制下，他开的方子常常不足10味药，而且都是常见、便宜的药，一付药一般十元左右。他的爷爷牟玉书有“牟八味”之称，就是表扬其药方精炼，既避免药物相互影响，又减轻病人的经济负担。我挂号的时候曾见前一个病人的药方密密麻麻有十八味之多，三付药竟然花了将近300元。但凡有了名望的医生，通常不会每天应诊，但他却在所有可能应诊的出诊。中医是一门经验的学问，他每年诊断量有上万人次，我想，这能让多少人受惠啊。他在这个应该有所积累、有所进步的年龄，没有浪费、没有懈怠，既尽可能地治病救人，也尽可能地积累经验。
      这还是一个和善的医生，随和、诙谐、爱笑，不责怪病人，还经常开玩笑。他问你有没有按要求停止熬夜，答曰偶尔没有做到，他只是笑笑，说千万不要熬夜了，如此而已。他诊断以后会告诉你他认为你病在何处、应如何治疗，若是对他提的要求或做的诊断有疑问，他会给你一一解释，还会很体贴的给你说，年三十，初一，就先不吃药吧。你若要去外面捡药，他不仅不制止，还说那我把字再写清楚一些。
      许多从医的人都是因为自己或家人生病才走上了这一道路，但凡并不在自己身上，或不在自己至亲身上，总是看看而已，顺便表示一下同情。你觉得你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但越是有经验、见过病例很多的医生就越是觉得你这个根本就不算一个病。所以一个医生要对所有病人的病痛都感同身受，都体会到他们的痛苦、希望拔出他们的病痛，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就像一个补碗的，他看到的每个碗都是坏的，补多了，自然就不会仔细了，不会那么轻拿轻放、生怕弄丢了一块夜色了，修个大概，就不会弄到那么严丝合缝，有的也就不想补了。
      我一向认同、坚信、维护现代科学，认为有病应该吃药，有症状就应该缓解，哪里痛就应该往哪里涂药，我不喜欢不管哪里不适、体内体外，都一股脑把药往肚子里灌，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分一些到你坏了的地方，更不喜欢整天没事就无病呻吟地把中药当饭吃。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三次看中医，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如何煎药，也不知道煎多久、煎几次、减多少、分几次喝……也不知道该吃几付、也不知道还要复诊……我这次看中医，是因为我终于认定这不是一个外病，而是内病。因为所有医生都认为我的唇炎是由于过敏引起的，但是过敏原不详。但是我想，不管过敏原是什么，过敏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的。而过敏是因为免疫系统出了问题，“过敏可以是体液(抗体)或者是细胞免疫机制介导的，”简单的说，就是把普通的东西当成细菌啊病毒啊消灭了。所以要治唇炎，首先是要调节免疫系统。结果去看中医的时候我什么话都还没有说，牟春彬医生摸了脉以后就说你这个病在西医叫唇炎，从你的脉象看，主要是身体不好，免疫力太差的关系。——我当时就折服了。
      中医是一门经验科学，他是几千年来，祖上不知道用了多少代价总结出来的。我之前一直觉得摸脉是做做样子，只要有心跳的人都有脉搏。我一直觉得中医唯一的好处就是药物成分复杂人体难以识别，因为不易产生耐药性。但它不能补蛀牙、割肿瘤、输血、取结石，建国前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除了婴儿死亡率太高，没有对症下药的西医科学是一个重要原因。其实中医是一门经验科学，但经验科学不是伪科学。凡是能够经过反复重复而得到相同的结果的，就说明是有规律的、是科学的。如果这些科学，或者说知识，还能够让人健康、解除病痛，就是好的知识，好的科学。得到科学知识的过程和方法并不重要，他可以是实验室的试验，可以是书上说的推演，也可以是千百年的经验。但只要得出了结果，这个结果就值得尊重，就应该和其他方法得到的科学知识有一样的地位。
      中医其实还是一门养生之道。我曾经不喜欢中医有太多忌讳，小时候第一次去看中医的时候，医生说不能吃鸡鸭鱼肉鸡蛋牛奶等等，几乎有营养的都不能吃。但这一次去看中医，医生让我鸡蛋牛奶必须每天都吃，但先不能吃桔子椪柑、牛羊肉等上火的东西，后来复诊的时候又说可以稍稍吃一些上火的东西，但不可太多。同时，不能吃冷的，也不能搞冷的（指不要经常接触冷水）。其实，中医很类似一门养生之道，它发现你多什么、缺什么，然后让你不要吃那些你多得，再开些药让你重点吃些你缺乏的，一方面忌口，一方面进行食疗食补，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最近常常觉得，医生实在是太伟大了。能够有这样一群人，坚守着这个古老的技艺，安于宁静，安于市井之间，妙手回春，拔除病痛，是一件多么感人的事情。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中医的经验很难总结记录在一套标准教科书上，在父传子、子传孙、师傅传关门弟子的传统传承模式下，以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传统观念下，中医基本上是一脉单传，我总担心什么时候出了点意外，就断了。我常常幻想自己跟着一个名中医学习，在太阳下面到处去看病，又怎么不是真正的大济苍生？

       当经济危机带来的一丝隐忧弥漫在心头，当寒风吹动落叶而雪的消息从北方传来，在这新年的第一天，请让我们倾听一个久远的声音。十年前的今天，本报发表了1999年新年献词《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今天，当南方周末致力于新闻专业主义之路时，这句标题仍是我们精神的圭臬，我们勉力继承其志，并视之为伟大的传统。中国已经度过了激流般的十年，多少繁华事，已付笑谈中，可是这句箴言仍然在每一个新年来临之时嗡然回响。
      因此，在今天，让我们在这最单纯和美好的精神传统中相逢，让我们在自己的内心中汲取力量，寻找最热诚的信念。让我们继续前行，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因为我们是社会的中坚。
      这就是为什么在汶川地震发生之时，无论我们身在现场，还是在千里之外，都曾感受到举国一致的悲伤；在北京奥运会举办之时，无论我们是中产阶层，还是贫寒之家，都曾体会过壮美场景带来的欣喜；在三聚氰胺奶粉事件发生之时，无论我们为人父母，还是尚无子嗣，都曾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是因为中国是一个整体，我们休戚与共，须臾不曾分离。这是因为我们是社会的中坚，因为扪心自问之时，我们发现自己对人的爱无可置疑，对国家的爱无可置疑。
      当我们扪心自问之时，我们心中对这个国家深挚的爱已经给了该如何行事的答案。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只赞美国家的进步，也批评它的不尽完美；为什么像捧着烛火一样捧着“真相”，在群论汹汹之际也坚持独立的立场；为什么若我们只能发出荧荧之光，也有崇高之意。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在今天买下这份报纸，而它没有提供可供获利的消息甚至也不提供什么消遣。
      这是因为我们是理性的爱国者。经历了地震的悲痛，经历了奥运的盛况，经历了30年改革开放之后，我们已经成年。当我们在这新年的这份新闻纸上相逢，我们已是社会的中坚。
      在这个时候，让我们回想，30年前，在改革开放之初的羊肠小道上，我们的父辈荜路蓝缕，何其艰辛。他们经历了多么复杂的年代，走过了多么长的路。今天，他们结束了对国家的使命，头发斑白，回想着自己与同辈如何开创了这个世界。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比过去更好的世界，我们可曾想过他们有权利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是否有一天当他们追问我们的故事，我们可以说，我们没有推卸责任，不负历史的托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犬儒，不能抱怨“那是不可改变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寻找最热诚的信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望向历史深处，回忆这个国家在一百多年来的兜兜转转。因为我们是社会的中坚。
      越是望向历史深处，我们就越是坚定。是的，我们要毫不游移地支持那些人类共同的价值。我们支持进步、民主、自由、人权，支持中国走向现代文明。我们可曾忆起，一百多年前，先贤们发现故步自封于本国文化已不足以救亡图存，因此埋藏了心中痛苦，远渡重洋，以寻求国家振兴之道？因此西风东渐，建兵工厂以御外侮，建学校以期未来，建报馆以开民智，因此德先生、赛先生给这个古老的国家带来了复兴之光。在这漫长历史的此端，我们可曾想过这个国家的希望从何而来？我们可曾想过，如何延续这希望，以不误国家和人民的前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坚持让各种社会力量进行公正博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呼吁中国的改革开放之路超越集团利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支持继续深化改革。这就是为什么公正、公平是我们必须达到的目标，无论发生什么；为什么国富民穷的趋势需要彻底扭转，无论要做多么繁复的工作。
      一切都因为，历史的接力棒已经在我们手中。我们是社会的中坚，不是因为我们身在高位，不是因为我们资金丰足，不是因为我们聪明绝顶，不，我们甚至并不比任何一代中国人优秀，只是我们有此机会。我们有一个机会把中国变得更好，我们有一个责任把中国变得更好。我们不能彼此耳语，而要朗声合唱，这歌声要求着国家与人的共同幸福，从一百多年前而来，回荡今时今日。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相信自己的使命，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了解真相，不能坠入一个失真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讲述自己对国家的爱时，可以平静、深邃和坚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既不随波逐流，也不凌空虚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做现实主义者，求应然之事。
      因为在这个大陆上，太平洋以西，当新年的熹微曙光笼罩大地之时，我们要对这个国家负责。当我们看到它辽阔的天空，看到天空下一条条曾被地震折断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山岭和阡陌纵横的土地，繁华都市和出产古老谷物的土地，以及在这个国家中来来往往的沉浸在梦幻中的人们；当我们的孩子将出生，在夜色中发出柔弱却嘹亮的哭泣声；我们会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信念更为珍贵，也从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有如此之多的困难，有如此之多的希望。